丁琦's profileD.QBlogListsGuestbook Tools Hel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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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2007

    描红(十)

     
     
    庄夏在年底放假时带着未婚妻回到了出生的城市,他今年已经28岁,未婚妻杨颖是他的大学同学,他们毕业后都留在了他们大学所在的城市工作,两年前两人开始住到一起,他们计划明年上半年里结婚。

    那天离过年还有一个多礼拜,庄夏联系了一些高中的同学搞了一次聚餐,一共来了十几个同学,大多数都已经成家,于是他们这些老同学加上各自的妻子、丈夫、儿女凑了满满两桌。席间觥筹交错,有的已经是十年不见,再加上酒水助兴,话就变得格外多,他们你一言我一句地开始拼凑起那些已经被岁月的刀锋割得支离破碎的往事,然后不免感慨一番。他们谈及了许多人,可是谁也没有提起罗洁,也许是因为不想破坏气氛,也许是他们都早就已经不记得有过这么一个人了。

    可是有一个人却是不可能忘记罗洁的,罗洁留给他的是永生难忘的初恋的感觉和永远无法彻底抹去的伤痛。庄夏还是在那一张张因为历经了十年的岁月而变得些许陌生的脸上找回了一些回忆,当然,这回忆里面不可能没有罗洁的影子,庄夏在酒精的作用下慢慢地开始恍惚,最后干脆趴在桌面上睡了起来,他听见同学们在拿他的酒量开玩笑,身旁坐着的杨颖也在开心地笑着,他的头又是一阵剧痛……

    饭局结束后他在杨颖的搀扶下坐上了车,他用力地张开眼睛,用含糊不清的语调对杨颖说:“我……还要去看一个人。”

    在路上,庄夏打开了车窗,冷风飕飕地灌进来,杨颖打了个哆嗦,她看见庄夏正看着窗外发呆,头发被风吹得蓬乱。她知道一些有关罗洁的事,庄夏的姐姐曾向她不经意地提起过。庄夏从来不说,杨颖也从不细问,她是个成熟而理智的女人,她从不犯嫉妒这种愚蠢的错误,也明白让痛苦减轻的唯一的办法就是忘却,所以她即使无意中翻看到当年庄夏和罗洁恋爱时写的日记也尽量克制住自己不继续往下读,这样的内容太容易让女人陷入狭隘了,她害怕如果让自己狭隘的一面占了上风,她将会伤害庄夏,以及他们两人之间的感情。所以当刚才醉酒的庄夏提出要去看罗洁时,杨颖只是沉默了一会,然后问:“怎么走?”她从来没有奢望过这辈子可以永远独占庄夏的心,正因为如此,她的幸福才总是不期而至,庄夏爱她爱得真诚而炽热,这就够了,她并不介意庄夏同时在他的心中给一个死人还留着一个位置。

    离目的地越来越近,庄夏也越来越清醒,十年来,他很少想起罗洁,但是偶尔在脑海中复苏的那些回忆能让他一整天都处在极端沮丧的情绪中。杨颖把车停在了公墓门口,对庄夏说:“你自己进去吧。”庄夏理了理头发,说:“一起去吧,我的朋友也就是你的朋友。”

    这对杨颖来说是一种莫大的信任,这意味着庄夏是个能够分清回忆和现实之间差别的人——他并不因为回忆而排斥现实,杨颖于是下车和庄夏一起向公墓走去。

    庄夏对罗洁的墓地的方位记得很清楚,他曾在罗洁的墓前站了一整个下午,眼睛都哭肿了,直到高中毕业,他在每年的罗洁生日那天也会来这儿。十年过去了,如今庄夏带着未婚妻又来看罗洁了!

    庄夏站在罗洁的墓碑前,自言自语地说:“以前墓碑两旁还有两棵小松树呢,现在怎么不见了?”杨颖站在庄夏的身旁,一句话也没说,她看见庄夏正盯着墓碑上的字出神,她略感不适,但是她又想,如果庄夏把她留在车里而独自进来,她肯定会更难受。

    这时,杨颖看见庄夏在墓碑前蹲了下来,伸出手去摸罗洁的墓碑,她真想把头别到一边,可是最终没能办到,她看见罗洁墓碑上的字已经全部掉色,庄夏用手指在罗洁的名字上摩挲着,顺着笔画一笔一划地滑过那几个字,就像小学生学写毛笔字时练习描红那样,她想如果我有一天死了,他会不会在我的墓前有这样深情的举动?

    空气沉重得像是铅做的,庄夏终于拉着杨颖离开罗洁的墓地往回走。

    庄夏突然停下了脚步,抬头看着天,良久,他说:“天怎么这么红……?”杨颖也抬起头看着,此时的天空除了有点阴霾并无异样。
     
     
     
     

    (完)
     
     
     
     
    1/7/2007

    描红(九)

     
     
    王大泉今天起了大早上茶园劳作,前几年老伴还在的时候,他时常睡到八九点钟才起床,这对一个农民来说是不可思议的,他的老伴勤劳得像一头牛,使得他虽然作为男人但是却可以逃避大部分的农活,他以前起床时老伴通常已经出门干活了,他吃完老伴给准备的早饭就开始在村上到处晃荡,有时找那些真正上了年纪的老头下几盘象棋,或是和那些喜欢讲别人家长里短的妇人们坐在一起边嗑瓜子边扯话。他那时候的生活状态是多少男人渴望的啊:家里大小决策全由他说了算,大小活计又不用操劳分毫,村里人谁不夸他的老伴,可是这个谁都夸赞的老伴却在前几年和他缘分殆尽,得了癌症去世了。他那时候哭得那叫一个伤心啊,离了她老伴,他简直不知道怎么活了。后来他总算是挺过来了,儿子大学毕业在外参加了工作,而且也算孝顺,每年寄回来的钱也足够他花销,他懒了一世也懒惯了,农活便全荒了,即便如此,每天要自己料理三餐仍让他时常怀念老伴在的日子。

    他在老伴过世后就习惯了早起,那天才7点不到,他吃完早饭就寻思着上山溜溜,到底有多久没上过山他自己也算不过来了。他们这的茶是全省最好的,但是却没有他的一分功劳,但这并不妨碍他今天“视察”的心情,他看着这些茶不错的长势,竟也乐了起来。

    这茶园有好几年没印下他的脚印来了,今天他兴致上来了就一次踩了个遍,他溜达了老大一圈后觉得乏味了,就开始往回走,走到半路突然就觉得肚子痛,做早饭时他闻着昨天留下的饭有点馊味,但他还是冲了点热水就着萝卜干吃光了,可能这一下就吃坏肚子了。他心想跑回去也来不及了,干脆就地解决吧,但也得找个偏僻一点的角落啊,不然谁要是上山时一脚踩在他的屎里,还不把他祖宗十八代都骂一遍啊。他想起这附近有一片竹林,正合适干这事,实际上他进去里面没准还得留心别踩上别人的屎呢。

    他于是匆匆向竹林跑去,跑过那条两旁杂草丛生的小路,他径直进了竹林,找了一处开阔一点的地方,脱下裤子蹲了下来。

    他办完事提起裤子就要走人,四顾时看见了不远处那个孤零零的坟,他朝地上吐了一口唾沫,后悔居然拣了这么个地方方便来了!

    他想起了那个关于这个竹林里的坟的故事,村里那些年纪再大一点的老头老太跟他们这些后辈讲过几次。说是解放前村里有兄弟两人,父母双亡,哥哥比弟弟大了十好几岁,父母死后是哥哥把弟弟带大的,家里条件很差,哥哥三十几岁的时候才从外地讨回来一个姓贺的老婆,哥哥脾气很糟,那女人稍有不对就会遭到丈夫的毒打,然而弟弟却心地善良,十分同情嫂嫂,两人的感情很好。慢慢地,有关两人乱伦私通的谣言开始在村里传了出来,后来就传到了哥哥的耳朵里,但这都只是谣言,事实上叔嫂两人根本没有任何逾越礼数的行为,可是愚钝的哥哥无法明辨是非,一天他喝得烂醉回家,把弟弟从床上拽起来痛打了一顿,弟弟躲闪着逃出了家门。哥哥的火气尚未浇灭,于是把怒气全撒在了劝架的女人身上,最后他把女人的头按进水缸活活把她淹死了!第二天,他为了遮丑就对村民们说他昨晚回家时正好把弟弟和自己的女人捉奸在床,弟弟被他打出了家门,女人也羞于见人,于是就跳井自杀了,可是他们的一个邻居却在那天晚上听见了隔壁的动静因为好奇而趴在他们的窗口目睹了事情的真相。后来弟弟再也没有回来,哥哥把那女人葬在了这片竹林里。

    这时,王大泉看见墓碑上的字:这坟孤独地在这立了几十年,那“贺红梅之墓”的几个字应该早就全部掉色了,可是现在,那几个红色的字现在却显得异常鲜艳,就像刚被人描过一样……
     
     
     
    (未完待续)
     
     
     
     
     
    1/6/2007

    描红(八)

     

    罗洁蹲坐在冰箱前面,由于已经十几个小时没有进食,肚子里的东西一下子就掏空了,胃里还在不停地痉挛,她开始不住地干呕。迷迷蒙蒙间她果真听到那种闷雷般的擂门声响起,她再也没办法维持意识的清醒,瘫倒在地不省人事。
     
     
     
     
    庄夏坐在三楼的教室里靠窗的座位上朝窗外看这,外面不远处和教学楼隔空相望的是女生宿舍,庄夏在想罗洁现在回到学校了没,正在想着突然看到楼下一辆车驶过来停在教学楼下,由于从这里通往学生宿舍有一段上坡路,要经过一些台阶,家长接送的汽车无法继续前行,通常就是停在这个位置,正好处在此时庄夏的视线范围内。庄夏看到从车里出来了三个人,是一对家长和一位女学生,庄夏定睛看了一下,不禁笑了一下,那个女学生正是罗洁!他两天没见着罗洁了,心里正怪不是滋味呢,谁料“想曹操曹操就到”,他能不乐得开花吗?

    他趴近窗户看着,罗洁似乎无精打采般的站在车门旁,她的爸爸身材高大,看上去风度翩翩,一手替她拎着行李袋,一手在罗洁肩头轻轻拍了拍;她的妈妈体态匀称,穿着深色的套装,卷发留到肩部位置,她站在罗洁前面,伸手摸着罗洁的脸,三个人说了一会话之后,罗洁的爸妈依依不舍地上了车,罗洁看着汽车离去的方向站了一会,转身往宿舍走去。

    庄夏打开窗户喊罗洁,第一声罗洁没听到,庄夏又提高了嗓门喊了一声,罗洁依旧没有听到,庄夏纳闷地看着罗洁背影:她耷拉着脑袋,步履蹒跚着走在通往宿舍的台阶上,拎在右手的行礼袋不停地晃荡着打在她的腿上,那哪是一个高中女生该有的步态啊!庄夏顿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肯定发生了什么糟糕的事情,庄夏心头蒙上了一层乌云。

    按道理,学生返校的当天晚上都要参加晚自习,可是到了晚自习的时候罗洁却没有出现,庄夏问了罗洁同宿舍的女同学,她们告诉庄夏说罗洁下午回来后就一直情绪低落,上晚自习前她说自己身体不舒服,然后就上床休息了。庄夏心想,但愿她只是身体不适,但愿她明天又能活蹦乱跳,可是他脑海里有一个挥之不去的声音仿佛在不停地告诉他,事情一定会比他想的可怕得多!

    第二天早上的早自习,罗洁仍然没有来,庄夏看着他前排那个空着的座位发呆,桌肚里的书籍和文具被罗洁一丝不苟地整理得井井有条,虽然罗洁这个人经常大大咧咧得像个男孩子,但是在这么生活中的小细节上看,她还是不乏女孩子的细心的。庄夏看到罗洁上个礼拜一直在看的一本小说也被放在桌肚里,那是一本粗制滥造的言情小说,庄夏也翻看过,情节做作、矫情,语言上也附庸风雅,毫无特色,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罗洁总是喜欢看这些书,看了一本又一本。庄夏不自觉地起身从罗洁的桌肚里把这本书抽出来,随手翻到一页开始仔细看了起来。书中的情节正好发展到高潮,彼此相爱的男女主人公因为诸多客观上的原因不得不分开,离别的那个场面被作者写得一塌糊涂,读起来味同嚼蜡,庄夏冷笑着把书塞回原处。

    早自习下课后,庄夏又去向罗洁的舍友询问情况,谁知她的舍友们都皱着眉头告诉庄夏,昨晚半夜里罗洁可能做了什么恶梦,在床上不停地蹬被子,嘴里还念念有词,舍友们全都被她弄醒了,点灯后把罗洁推醒,罗洁当时醒来满头大汗、喘着粗气,舍友问她怎么了她却一句话都不说,只是眼巴巴地望着天花板发愣,后来舍友们只好关了灯回床睡觉,结果早上起来时发现罗洁的床空着,人不知去向。

    庄夏登时脸色全变了,他慢慢走回到座位上,感到那种不祥的预感愈发强烈。

    这时,一位同学走过来告诉庄夏,说班主任有事叫他去一趟,庄夏很不情愿地起身向教室办公室走去,一路上他都在想着罗洁的事,他想应该把这事先跟老师讲一下。他走进班主任的办公室,这时办公室只有班主任一个人,班主任看见庄夏进来时吃力地抬头看了庄夏一眼,庄夏从他眼睛里察觉出一丝不知所措,他很难想象什么事会让班主任的眼神变成这样。

    班主任招呼他坐在办公桌旁的沙发上,然后他坐到庄夏的身边,低着头,两手撑在腿上,露出一种欲言又止的表情。庄夏感到事情非比寻常,会不会和罗洁有关?他不敢再往下想了。“你……和罗洁之间最近有没有出什么问题?”班主任终于开口了。庄夏心想,果然是因为罗洁!罗洁肯定出什么事了,不然他为什么要问这个,在中学里,除非出了什么大纰漏,老师对学生的感情问题向来是不过问的,老师们也许会在班会课上旁敲侧击地给学生灌输一点“好好学习,不要早恋”的思想,可是当学生之间真的出现这样的问题了,只要当事人的成绩不致于退步到离谱的地步,他们大多选择避重就轻,不轻易干涉。“没出什么问题啊,上礼拜五从茶园回来后离校时我们还好好的,她舍友说她昨天下午来学校后就一直身体不舒服,而且今天早上突然就不见了,早自习也没来上,我也正在找她呢。”庄夏说。

    庄夏急切地想知道事情到底怎么回事,两眼直直地看着班主任。班主任这时又低下头思考了一会,说:“罗洁昨天晚上自杀了……”

    庄夏一时间怀疑自己听错了,仍然无助地看着班主任,这时班主任转过脸来对着庄夏说:“罗洁死了。”

    庄夏第一个念头是:那种无法驱散的不祥预感当真变成了现实!两秒钟后,他的眼里已经噙满了泪水,这样的打击对一个16岁的高中生来说无疑太过巨大了,他并没有猛地站起来,大声地叫喊、哭天抢地,只是被悲痛一下子击倒了,再无力爬起,两行滚滚热泪如江河般在他两颊奔流。

    他哽咽着问:“为什么……?”

    班主任说:“现在还不知道原因,我在你们早自习前就去检查过她的课桌,刚才也去了她的宿舍,没有发现什么,连遗书也没有,所以我叫你来想问问你们两个之间是不是出现什么问题了,她才……”庄夏的泪还是止不住地流,他用手掌揩了一把,“我和她一直都很好,脸都没红过一次,我们那天从茶园回来……我在车站送她……我们还好得很……”庄夏泣不成声,“她现在呢?在哪?”

    班主任伸手在庄夏的肩头拍着,说:“已经先送去附近的医院里了,我已经和她家里人联系了,他们马上会过来把她带回去。”班主任自己都开始有点难以自持,他继续对庄夏说:“对了,待会警察也会来找你了解情况,你到时就如实跟他们讲一讲吧。”

    庄夏还在低头啜泣着,他真难以相信昨天看见的那个蹒跚的背影竟然是他看罗洁的最后一眼!

    后来罗洁的死讯在学校传得沸沸扬扬,原来那天一大早,天还蒙蒙亮,学生们都还没有起身,传达室的老头从自己的宿舍出来向校门口走去,走到教学楼前的时候,他抬头看到的东西吓得他一屁股坐到了地上,教学楼顶层走廊的铁栏杆上栓着一根大概五六米长的绳子,绳子下面挂着一个女学生!罗洁当时是把绳子一头系在铁栏杆上,另一头系在自己的脖子上,然后翻过栏杆跳了下去,在下坠的重力和与之方向相反的绳子拉力的作用下,罗洁的颈椎一瞬间断了,应该说,罗洁是死得没有痛苦的,甚至据说那个传达室的老头把罗洁拉上来后看到她的嘴角还挂着隐约的笑意……
     
     

    (未完待续)
     
     
     
     
    1/3/2007

    描红(七)

     
    她裹着毯子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慢慢地穿过房间的过道,向厨房走去。

    阳光无法照射到这里来,只有前方的厨房从敞开的门里透出些微光亮,多么长的过道啊,罗洁心想。她似乎可以听到身后有一种风吹拂旗帜的猎猎声音,她想也许是一个穿着长袍的人正朝她大步走来,也许就是昨天晚上那个女人,迈步的劲道带动着宽大的长袍发出了那样的声音,她需要马上跑起来吗?需要马上跑进厨房,用餐桌顶住门,蹲在厨房的地板上哭泣吗?需要在那一声声令人心惊胆寒的捶门声中止不住地颤抖,并且在那个穿着长袍、有着一张腐尸般的脸的家伙破门而入的时候绝望地抓起刀子割向自己的手腕吗?她想到这里,居然有轻微解脱的快感:什么恶梦、什么血水、什么被子里面的女人,现在我死了,你们总该满意了吧!幸亏她此时尚存一丝理智,她告诉自己,也许自己真的是突然得了什么病,精神上出现了异常,或者情况再坏点,她可能已经从外面带回来了一些牛鬼蛇神(她真不敢相信她会认真地想到那里去,如果她一直就是个相信这种荒谬东西的人,她就不会对一切恐怖电影抱有轻蔑的态度,她一直认为那些有关神鬼之类的故事都是扯蛋!),可是就算是那样,事情总会有解决的办法,像是电影里演的那样,也许会有一个崂山道士挥舞着桃木剑来给她驱鬼,或是用一些神奇的护身符、法器之类的东西让那些个玩意儿无法近身。

    她还是加快步子,几乎是用跑的进了厨房,迅速的关上门,并且径直从刀架上抽出了一把细长的切菜刀抓在手里,她想如果现在真有什么东西要进这个厨房,不管是什么,她一定会把这把刀一下子插到他的胸口去。

    可是她提着刀站在门后等了好一会儿都没有听见任何动静,也许那人也正在外面把耳朵贴在门上听里面的声音,罗洁这样想着,又等了十分钟的光景,手心大把大把地出了很多汗,刀差点从手中滑出,她慢慢地退回到餐桌的地方,轻轻地在椅子上坐下,把拿着刀的手搁到桌面上。外面还是没有动静,罗洁无助地看着手里的刀,心想如果问题真的能这么简单地解决掉就好了。

    厨房的窗户朝西,窗外是几棵很大的梧桐,几乎遮住了所有本该照进厨房的光。罗洁静静地坐了好久,刚才的情绪也渐渐平复,她开始觉得有点饿,于是站起来去找吃的,她打开柜子看了看,没有面包之类的东西,她又打开冰箱,里面除了一些肉制品只有一大盒牛奶,她于是把它拿出来给自己倒了一杯。

    她看着桌上的这杯牛奶发呆,寻思着要是它此时突然变成血水什么的她不会再害怕地叫出声来,她对自己苦笑着,这该死的事到底是怎么了!她突然很想打个电话给庄夏,可是又想会不会吓坏他,或是让他以为她疯了,她想这对他太突然了,虽然她自己也被吓得现在还缓不过神来。

    她扭头看见刚才可能忘了关冰箱门,她都没有从椅子上站起来,斜过身子伸出手够了一下就把冰箱门关上了。

    罗洁继续想着:庄夏现在在干吗?可能还在床上睡觉,如果告诉他这些事,他也许只会笑话她鬼故事看多了,不然还会怎样?难道能够指望他会立刻从床上跳起来,一边给“超自然现象研究所”打电话联系“捉鬼”事宜一边往这里赶,然后和她一起用切菜刀插那些鬼怪的胸膛吗?

    她感到身后有一丝恼人的凉意,于是回头看去,冰箱门正开得笔直,好像一个什么人正张大嘴哈着冰凉的白气!

    刚才没关上吗?罗洁愤愤地站起来,想要重重地把冰箱门摔上,当她走到冰箱前面的时候,她伸手去抓门把手,可是她的手突然停住了,她看到了冷藏柜从上面数起第二层上放着的东西,吓得她几乎停止了心跳,全身的汗毛通通在瞬间立了起来。

    那是她自己的头!没错,那张每天在镜子中看见的自己的脸怎么可能认错,那颗头现在被放进了冰箱的第二层!那张脸像死猪肉那样白,双眼紧闭着,嘴唇乌黑……她现在看到的是自己的头啊,而且她并不是在面对一面镜子,而是一个冰箱!

    她彭地把冰箱门关上,两手胡乱地朝自己脸上摸去——还在!还在!还热乎着!可是刚才在里面的是她自己的脸没错。

    她觉得天旋地转,两腿发软,视野一片模糊,用抖成筛子一样的手又把冰箱门重新慢慢打开来,里面那颗头——不见了!事实上,冷藏柜的第二层现在塞满的,是几盒超市里买来的猪肉和鸡肉。

    罗洁在冰箱前猛地弯腰呕吐起来……
    1/2/2007

    描红(六)

     

    和暖的阳光透过客厅的落地玻璃窗照进来,罗洁从睡梦中醒过来,脑子空空如也,甚至忘记了为什么会睡在沙发上度过了这一夜,她感到两侧的太阳穴隐隐生痛,她的潜意识好像故意要封存这段记忆似的想尽办法阻止她回想过去。

    可是那些可怕的记忆像汹涌的潮水一般突然冲破了堤坝涌上来,她昨晚经历的一切又在脑海中渐渐清晰起来,她怎么可能忘记呢?

    她一下子从沙发上坐了起来,一口气憋在胸中无法吐露,她环顾四周,她的爸妈现在都已经上班去了,诺大的客厅只有她一人,她不知道她又将独自一人面对什么。

    她知道自己并不是一个会轻易被什么东西吓坏的人,从小就不是,她还记得她小时候和伙伴们在一起看录像带,她们有时会想看恐怖电影,伙伴们看到吓人的情节就会尖叫着蒙上眼,但她每次都坐在电视机前看得津津有味,她很早就已经想过很多问题,她认为人生最重大的事情无非就是生和死,对活着的人来说,最可怕的事情顶多就是死亡,死亡是一切的终结:所有快乐的终点,也是所有痛苦的终点。但凡人类谁能不死呢?就算是地球、太阳甚至整个宇宙都有死亡的那一天,所以微不足道如人类为什么要如此自视金贵,害怕这个害怕那个呢,就算是死掉了,甚至即使人类都死绝了,对这个宇宙来说又算得了什么呢——宇宙之神肯定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在她看来如果眼光能放到这样的角度去看待事情、思考问题,人自然就会眼界开阔、无惧无畏了。

    可是她从没想过,撇开什么世界什么宇宙,譬如单纯地对于某一个人来说,如果剥夺他死亡的权利,却把他放置在一个无止尽的痛苦之中会是什么感觉,难道这不是值得恐惧的东西吗?人如果真的一旦置于那样的状况之中:对于不断降临的巨大痛苦,他如论如何都无法逃避;对于死亡,他没有勇气或能力去主动承受,这样的话,他不得不在两方的压力下接受一种常人难以想象的、持续不断的煎熬,就像把你按在沸水里面煮,你可以感受到那种炽热带来的剧烈痛感,可以看见自己的皮肤慢慢地破裂、翻开、溃烂,最后脱离你的骨骼,你正在慢慢变成一具哭泣的骷髅,然而事情并不像你想象的那样会有个结束,你无法如你所愿地死去,你依然清醒,依然感到痛入骨髓,而且这个残酷的过程不到宇宙毁灭就不会停止,这才叫真正的可怕!

    在罗洁还没有真正遭遇到这些事情的时候,她以为自己可以什么都不怕,连死亡也无法让她恐惧,但是她毕竟只是一个平凡的16岁女孩,她只是天真地以为她可以达到那样的境界,并没有什么证明过她真的可以,但是这些事情不期地发生了,这些颠覆了罗洁的世界观的事情证实了罗洁真的不可以。

    她现在觉得哪里都不安全,即使现在正躺自己家客厅柔软的沙发上,即使外面阳光灿烂,谁能保证那些东西不会又一次突然跑出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