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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2/28/2006

    描红(五)

     

    刚才全身浸泡在鲜红色的血水中令人作呕的记忆还萦绕在罗洁的心头,这使她对眼前这一缸新放的热水仍然心有余悸,她没有再次坐进去,她怎么还敢再次坐进去呢!她转身对着镜子照看,镜子被水气熏得模模糊糊,她用手抹着镜面,直到她在镜子中看见自己的脸,由于惊魂甫定,她的脸现在毫无生气,脸色惨白,眼球充血。她杂乱的呼吸渐渐恢复有序,恐惧导致的狂怒却一股脑涌了上来,她真想一拳击碎这镜子。

    她擦干身子匆匆跑上楼,关上房门一头钻进被子,她需要仔细想想今天发生的事,也许会安慰地发现这根本不是什么大问题,谁都会偶尔眼花看错东西什么的。可是当她躺进被子,她就想赶快睡着,什么都不要想,她此时坚信一切都会被一个好觉、一场美梦驱散,然后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于是她的眼皮变得越来越重,终于如两扇门一般被轻轻合上了。

    好像过了很久的时间,她开始感觉异常的燥热,背脊上出了很多汗,睡衣紧紧地贴上她的后背,让她感觉十分的不舒服,可她还没有完全恢复意识,半睡半醒中她试图在被子里面转一下身,可是她无法完成这个动作,有一个力量如枷锁般制约着她做任何动作的尝试。正处在醒和未醒之间的罗洁什么也没有意识到,她只想要翻一个身,好让背部那种黏糊糊、湿答答的感觉消失,她执拗地加大想要翻身的力度,可是没有任何效用,那个力量根本无法逾越,那简直像是一个窄小棺材的把罗洁囚禁在里面,她除了呼吸几口棺材里仅存的最后一点空气外,什么都做不了。罗洁被这种强制力弄得烦躁起来,继而醒来,她觉得呼吸困难,什么东西把她勒得四肢疼痛。

    如果说这时的罗洁由于睡意如一件身上的衣衫只褪去了一半而没有清醒地认识到自己所处的境地,那么两秒钟后那件衣衫就像是被个恶徒一下子全部撕开,扯成了碎片,她醒得不能再醒——她感到她的左侧还躺着一个人,和她一起躺在被窝里。

    不仅如此,她还感到有一只手绕过她的前胸,使劲地把她扣在床板上,令她的上半身动弹不得,还有,她的脚也被另外两只脚死死地绞住,像蟒蛇一般!

    在她小时候,大约十岁左右,二叔家的那个讨厌的堂弟经常来她家过暑假,那时他就和她睡在一张床上,那时半夜里他就会像这样把手搭到她的胸前、把腿挂到她的腿上,每当这个时候她就会一脚把堂弟踢开,可是现在,她知道身边躺着的不是什么堂弟,而是个可怕的东西,她浑身感觉冰凉,竟然吓得忘记尖叫。

    突然,她身旁的这个人——或是什么东西很快地支起身子,一下子把脸凑到罗洁的眼前,罗洁猛地把头向后靠向枕头,倒吸一口凉气,藉着窗外照进来的昏黄的路灯灯光看见了那张脸,那是一个憔悴的中年妇女的脸:头发披散着,皱纹像无数条沟壑般四处纵横,整张脸看上去像是一个年代久远的木雕作品,可是两眼却闪着细小的亮光,那张脸在罗洁的鼻子上方只有十公分的距离,突然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让罗洁一瞬间头皮发紧,仿佛感觉头发每一根都竖了起来,罗洁咬紧了牙关,两颊不住地颤抖,一脸像是呼啸着翻转的过山车上乘客的表情。她突然想到要喊叫,于是她狠狠吸进一口气,当她用力把这股气流憋出肺部,使它冲向喉咙时,声带却好像突然间移了位,气流径直从她大张的口中喷出来,只发出“沙沙”的声音——她突然在此刻失声了!

    她从没像现在这样恐惧过,一下子想到所有有关血腥、死亡的画面,即使这只是个恶梦,她也不想多停留一秒钟,她剧烈地挣扎,不停地蜷曲、扭动身子,可是那个女人的身子像是一座山一样压着她,在罗洁挣扎的过程中,那个女人的长发荡下来,在罗洁的下巴和颈部来回刮擦着,她挣扎地越厉害,那些夺命的发丝越放肆地在她脸上和领口里扫动,有几根插进了罗洁的嘴里,罗洁顿时感觉像是溺水般的难受。

    这时,罗洁的房门被打开了,罗洁的爸爸在睡梦中听见了罗洁房间里的声响,那是罗洁在挣扎时床发出的声音。他打开房间的灯,看见女儿在被子里踢腾着,他吓坏了,连忙跑过去掀开女儿的被子。

    罗洁看见那女人突然就在眼前消失了,身子一下子恢复了自由,她也看见房间里亮起了灯,他的爸爸来到她的床头,她终于能发出声音了,哭叫着跳起来搂住爸爸的脖子,嘴里不住地喊:“爸爸,救救我,救救我……”

    在这个躁动不安的夜里,一家人谁都没有睡成,罗洁的爸爸妈妈安抚着罗洁,陪她说话,给她做了些吃的,直到天亮前罗洁才在客厅的沙发上盖着毛毯睡着。罗洁对刚才发生的事只字不提,在她睡着前只是一个劲地躺在爸妈的怀里,嘴唇发抖,眼神呆滞。在她爸妈看来,女儿做的这个真是个可怕的恶梦啊,可能她是被那只洗澡时的虫子给吓坏了。

    而在罗洁看来,这绝对不是梦,那种浑身无法动弹的滋味、那张简直快要腐朽的脸、那种头发钻进嘴里时作呕的感觉、那种死亡逼近而怎么都无法逃脱的感觉都是那么的真实,这不会是梦,不可能是梦。
     
     
    (未完待续)

    描红(四)

     

    这个莫名其妙的梦把她搅得有点心烦意乱,她看到外面的天已经完全暗了下来,窗外的树枝在风中摇晃着,影子被街边的路灯透过窗户投射到罗洁房间的墙壁上,魅影憧憧。她此刻打不起半点精神,甚至不想下楼,耳边好像有一大群人的声音,他们在激动地喊着什么话,可是她一句都听不清——那简直像是狗吠,她可以想象到喊着那些话的人的模样:他们都瞪着铜铃一样大的眼睛,每一只都通红通红,红得甚至无法辨别瞳仁,他们张大嘴在她耳边吠叫,脖子和额头上凸现出一条条粗大的血管。她知道人有时候刚醒来的时候会异常地烦躁,可是她此时却委屈得想要哭出声来,她想起小时候和爸爸去外地的一个城市游玩,那时她在一个摆放绒毛玩具的橱窗前看着里面的小熊玩具发呆,她正在考虑怎样说服爸爸给她买一个,可是她突然看到橱窗的玻璃上只反射出她一人的影子,本来爸爸一直跟在她的后面的,现在不见了!她回头寻找,那条街上人来人往,可是没有一个是她的爸爸,她不停地四处张望,嗓子里面发出呜呜的声音,她想她要哭了,她还没有准备好要独自一人面对这世界,一时间陷入前所未有的恐慌,像是在水里突然小腿抽筋,嘴里又不断有咸咸的水放肆地灌进来,她无法抵抗那种要把她往水里拉的巨大力量,四周都是白茫茫的水,平静地看着她往下沉……

    她想至少等脸上的泪痕干了再下楼吧,于是抓起枕头狠狠地往脸上擦,这是个她做过的最糟糕的梦!

    她下楼时爸妈已经坐在饭桌旁等她了,席间她努力摆脱那种不良的情绪,还给爸妈讲了些学校里最近的趣事,这顿饭吃得其乐融融。她也在考虑要不要给爸妈讲讲关于她和庄夏的事,可能到时爸爸会郑重其事地让她把庄夏带回家来,也许爸爸会和他在家里打一场桌球,在他临走时还会送他一支钢笔或什么的,可她最后改变主意了,她虽然觉得和庄夏在一起一点也不是因为冲动,事实上庄夏这么一个老实持重的人也根本没有这么大的魅力让女人轻易地为他疯狂,她和庄夏在一起是很自然的事情,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她对庄夏的感情绝对不是那种喜欢浪漫的小女生的幻想,但是她的爸妈可能不会这么想,他们可能会觉得是不是太快了,毕竟她认识庄夏只不过两个月的时间,所以她最后还是决定迟些时候再跟他们讲。

    一家人吃过晚饭后在一起一边聊天一边看了会电视,电视里放着《动物世界》,一头母狮子追着一只瞪羚跑了好久,终于把它扑到在地,一口咬住瞪羚的脖子,大量的血一下子涌出来染红了瞪羚的整片脖子上的毛,也染红了狮子脸上的毛发,它还抬头朝摄像机的方向看了一眼,凶狠地盯着所有看电视的人,满是血污的脸让它看上去格外狰狞,像是一个刚从地狱回来的什么东西。罗洁和她妈妈看着狮子进食的画面发出表示恶心的声音,罗洁的爸爸在旁看着她俩笑着。

    看完电视罗洁就去洗澡了,她放了满满一浴缸的水,水汽弥漫了整个浴室,在她坐进浴缸时热腾腾的水让罗洁发出一声轻轻的呻吟,她把身子全部浸泡在水里,水一直没到她的鼻子下面。她在想着今天虽然遇到了一些奇怪的事,还有那个奇怪的梦,可是一切都过去了,一家人在一起还是这么亲密无间,还有什么比这个更能让人觉得安慰的呢?马上等她洗完澡她就回到她那柔软的床上去,明天可以一直睡到中午,在难得回家一趟的日子里,妈妈应该不会催她起床吧。

    这时,浴室门外传来脚步声,是罗洁的爸爸从厨房出来经过浴室的门前,从浴室门旁的楼梯上楼,他想在上楼前顺手关掉这条浴室前的走道里的灯,一不小心碰到了浴室里面灯的开关——两个开关是并排在一起的。罗洁眼前突然一黑,她下意识地大喊:“谁把灯关了!”罗洁的爸爸在门外说:“对不起,女儿,又弄错开关了。”说完把浴室的灯开关重新拨回去。

    罗洁的眼前重新亮起来,灯这突然的熄灭又点亮,让她觉得很刺眼,等她从一阵晕眩中缓过神来,眼前的什么东西让她发出了巨大的尖叫声,并且腾地从水里站起身来,跳出了浴缸!

    她看到她躺在里面的,不是刚才的温暖干净的热水,而是一整浴缸的血!她的眼睛仿佛突然被蒙上一张红色的糖纸般,一时间满眼都是可怕的红色,那血水在兀自泛着轻微的涟漪,扑打着浴缸壁,水位落回去时,浴缸壁上还留着大片红色的印记。于是一股气流从罗洁的腹部开始升腾,畅通无阻地一直顶到她的喉口,化作了那声尖锐无比的叫声。

    叫声一直持续着,罗洁看见自己跳出浴缸后,满身挂着血的红色,她伸出双手看着,手上也是,那些红色慢慢汇成一股股细流,顺着重力在她的身体上流动着,罗洁脑中一片空白,她能想起来做的,只有不停地尖叫、跺脚,直到她的爸妈破门而入,给她批上浴巾,惊恐地询问她怎么回事,她的脸已经完全扭曲了,张大嘴巴喘着粗气,想说话,但是一口唾沫在喉咙里呛了她一下,险些让她咳嗽起来。她的爸妈从来没有看见女儿吓成这个样子过,看着她手指指的方向,那是浴缸里面,看起来没什么异常。

    他们紧紧地抱着罗洁,不停地问她怎么了,浴缸里面有什么,可是罗洁还是只是指着浴缸,浑身战栗着,一句话也说不出。

    眼前蒙眬的雾气多少有点阻扰人的视线,但是罗洁还是透过它们看见了此刻的浴缸里面——水澄澈透明,水面不断地冒着热气,和她刚才看到的可怕景象形成巨大的反差,她也低头看自己的手、身子,没有了血水的痕迹,她不甘心地又看着浴缸里面的水,试图找到些证据来证明她刚才看到的景象非虚,可是眼前的一切都再正常不过了:那就是一浴缸热水,干净的水,没有血。这仿佛是在残酷地表明着:要么她刚才是眼花了,要么她是疯了。

    她虽然慢慢地恢复呼吸,但是恐惧还是如一个庞然大物般一下子把她抓在手里,她的爸爸此刻拿着一个衣架在浴缸里搅动着,同时回过头来继续问罗洁:“水里面有什么?”罗洁想,如果把刚才看到的讲出来,爸妈肯定会认为她精神出现问题了,这个世界上哪里会有一浴缸的热水在一瞬间变成一整浴缸的血,然后又在一瞬间变回来这种事!不管怎么样——不管自己是否真的疯了,还是这个世界上真的发生了这种不能解释的事,最好还是先不要让爸妈知道的好,她于是结结巴巴地说:“有……有虫。”

    “虫?什么虫?”罗洁的爸爸边搅动着热水边继续问。

    “不知道,好像……好像蚯蚓一样的东西……”罗洁编着谎话应付着,还是在止不住地颤抖着,她的心思已经完全不在这里了,她几分钟前还以为这奇怪的一天总会有结束的时候,可现在她甚至预感事情可能才刚刚开始。

    “有没有咬到你?”罗洁的妈妈搂着她,紧张地问。

    “没有……”罗洁不敢看妈妈的眼睛。

    罗洁的爸爸又搅了一会,没有任何收获(当然没有,除非他真能从这水里搅出一条什么虫来),他于是把手伸进水里拔掉了塞子开始放水,直到最后一滴水流进下水道,也没看见有什么东西,他心想可能是小昆虫之类的东西,现在已经和水一起冲走了,他回过头来对罗洁说:“好了,没事了,我们都被你吓死了,虫啊什么的没咬到你就好。”看见罗洁低着头不说话,罗洁的妈妈捏着罗洁的鼻子逗她:“你的胆子什么时候小成这样了,你刚才叫得好像天都要塌下来的样子,搞了半天就是为了条小虫啊!”罗洁的爸爸在旁哈哈大笑。
     
    罗洁再怎么勉强自己也无法挤出哪怕一丁点儿笑容,她的思维现在混乱地像一团棉絮或是破败的蛛网,一天前她的身边还一切正常,今天到底是怎么了,从下午开始就感觉怪怪的,悲伤绝望的情绪和不断出现的错觉就一直缠绕着她,她在想自己是不是突然生了什么奇怪的病。

    最后他们给罗洁重新放了一缸热水,在他们出去的时候,罗洁对她爸爸说:“爸爸,别再关浴室的灯了……”
     
     
     
    (未完待续)
    12/26/2006

    描红(三)

     
    他们两个回到集合的地方,老师已经开始清点人数,不久他们就上了车,司机吆喝着他们坐好,然后就发动了汽车。

    车里的气氛比来时更加热烈,男生们开始大声讨论着所见所闻,庄夏也兴致勃勃地讲起了笑话,男生们笑得前仰后合。庄夏又像来时那样抬头寻找罗洁,可是他现在只能看见罗洁的后脑勺——女生们好像都玩累了似的,只有几对人在轻声说着话,其他的都在看着窗外或者靠着椅背睡觉,庄夏颇感到扫兴。

    他们回到学校后就解散了,第二天是双休日,是学生们回家的日子。庄夏和罗洁回各自的宿舍收拾好东西后一起站在校门口的公车站等车,庄夏要坐32路,而罗洁要等的是75路。

    庄夏站在罗洁旁边,看着罗洁漂亮的侧脸,像雕像般动人,他忍不住伸手把罗洁颊边的头发拨到耳后,罗洁转身向庄夏笑了笑,灿烂得像朵花。

    75路公交车先到了,罗洁一边回头和庄夏告别一边挤了上去,等她上去的时候车上已经没有座位了,她挤到车窗口,朝窗外的庄夏摇着手。庄夏突然感到一阵心痛,看着罗洁透过车窗天真地朝她笑、招手,他心里浮现一个奇怪的念头:一定会有一天,他再也无法看到罗洁这样明媚的笑容,一定会有那么一天,罗洁会像现在般离开他的身边,而他所能做的一切,只有站在这里一动不动,甚至忘记了要挥手告别,他冲动地想要追赶那辆已经开动的大巴,可是脚像是浇筑在原地的水泥墩子。

    直到32路车到站的时候,他才从这种沮丧的情绪中摆脱出来,他想,他应该是太爱罗洁了。
     
     
    罗洁真的觉得不太对劲,她看见车窗外的天空红得有点诡异,她歪着头定睛看,一脸的迷惑,在她旁边坐着的一位老年妇女也好奇地随着罗洁的视线往窗外看,看了一会她回过头来问罗洁:“那里有什么吗?”罗洁指了指外面的天空说:“你不觉得天的颜色很奇怪吗?我从来没见过这种颜色的天!”老妇人摘掉眼镜又向外看了一会,对罗洁说:“没什么,只是快要下雨了。”——在她看来,现在的天除了一片阴沉并没有什么特别。“可是……”罗洁还是觉得奇怪,从没见过下雨前天会变得这么红的,她刚想再说点什么,车突然一个急刹车,整车人全部由于惯性失去了重心朝前倒去,罗洁使劲地抓住她上方的把手才没摔倒,可是他后面的一个男学生在快要摔倒前试图用脚找另一个支撑点的时候一脚踩在她的脚背上让她疼得够呛,她不得不弯下身去揉那只脚背,她听见司机在对着外面大声叫骂着,可能是前面的车子突然减速或什么的才迫使他不得不急刹车。

    在罗洁弯腰下去的时候,她又被自己看到的景象吓了一跳:窗外在她看来刚才还红得可怕的天现在突然恢复了正常的颜色——阴沉,但是没有一丝红色!就像一个满身污垢的人突然跳到花洒下淋浴,所有的污垢一下子被冲洗得精光!她怀疑刚才是不是真的眼花了。

    她终于回到了家,她的父母显得很高兴,她和他们在客厅里说了一会话,就上楼回到自己的房间,她突然觉得很累,于是连鞋子也没脱就倒在床上,拉过被子睡了起来。她做了一个最初看起来不错的梦:梦里她和庄夏两人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四处都是漂亮的花,他们玩起了捉迷藏,她为了让庄夏很容易的找到她就蹲下来躲在一把撑开了放在地上的红雨伞后面,这简直对找的人来说没有任何难度,她还记得她躲在那里时在想着等庄夏找到她的时候就跳出来吓他一下。

    可是梦的结局有点奇怪:她明明已经听见庄夏的脚步声了,也看见了庄夏的身影被投射在红色的伞面上,可是庄夏这个笨蛋还是没有发现她,还在不断地进行诱骗:“出来吧,我已经看到你了。”可她知道他没有,因为他还在不断的走动,翻动着其他可以遮蔽的东西寻找着,她暗暗地大骂庄夏大笨蛋。

    时间很难熬,罗洁甚至都觉得蹲得有点累了,庄夏还在盲目地在其他的地方寻找着,对近在咫尺的这顶撑开着的红雨伞却熟视无睹,慢慢地,庄夏的声音开始变调了,他喊着她的名字,而且声音越来越大,到最后几乎带着哭腔了。

    “别玩了,我不玩了,你快出来吧……”罗洁听到庄夏声音颤抖着喊,她也又急又气:为什么他在这里来来回回走了几十遍了,怎么就没想到掀开这红雨伞来看看呢!她都在雨伞底下看见庄夏的脚了,他踟蹰着不知所措,为什么他会这么笨呢!

    为了不让庄夏继续这样急下去,她终于决定放弃这个游戏,从雨伞后面站起来大叫着:“笨蛋,我在这儿啊!”

    庄夏不知怎的好像根本没有听见、看见罗洁,他还在朝着各个方向大喊着她的名字,而罗洁此刻就站在他面前,不过两三米的距离,中间只隔了一把该死的红雨伞!

    罗洁感到一种巨大的恐惧,可是奇怪的是她此刻再也发不出声来了,不管她怎么努力地喊——没有任何声音,她甚至无法移动她的脚步,她就站在惊慌失措的庄夏面前眼睁睁看着他,泪也汩汩地流了下来。

    后来,她就这样看着庄夏一边喊着她的名字一边向远处跑去,身影渐渐缩小,最后消失不见了,她感到的她的眼泪都快流光了……

    她被一个声音从梦中拉回来,她的妈妈在催她下楼吃晚饭了,她醒来发现自己脸上全是泪水。
     
     

    (未完待续)

    逃离白色房间

    我在一间白色的房间醒来,地板、天花板、四壁都是同样的白颜色,以至于我从白色的床上坐起来时几乎无法判断这个房间的尺寸,我的眼睛也有点花,我找不到这间房中的任何光源,但是整个房间却明亮得很均匀。
     
    我低头看见自己穿了一条白色的四角内裤,真可笑的东西,是谁给我穿上去的!我绕着房间走了一圈,发现了一个可怕的事实:这个房间没有出口!我找遍了房间每一个角落,没有发现任何缝隙,甚至墙壁和地板之间也像是像是一整块材料似的结合得无懈可击,我还抬头看了看天花板——根本不是我能够到的高度,我就这样被困在这个鬼地方了。
     
    等等,我好像看见了什么,我向它走去,那是一本白色的日历,被丢在了一处墙角,我捡起来查看,看见每一个日子上面都画了一条横线,我向后翻着,直到2006年12月26号——从这以后就没有横线了,这似乎是在告诉我今天的日期。等等,今天?那我昨天在哪?我为什么会在这里?我于是努力地开始回忆:昨天……昨天……我惊讶地发现我根本记不起什么昨天,多么让人沮丧的消息,我到底是宿醉还是失忆了?
     
    “2006年12月26号……”我自言自语地念叨着,如果今天真的是这个日子,这意味着我已经大四,还有半年就要大学毕业了。大学?我的大学……我试着把我的记忆继续往前推,我应该在大学里做过一些事,起码应该能够记起一两件。
     
    我最终精疲力尽地坐到床上——我竟然想不起任何关于大学的片断!到底是怎么了,我能够依稀地记得我什么时候入学,那是2003年,我依稀地记得一大片军绿色,那是我们入学后军训的场景,我也记得我们每次训练后休息都聚在一起交流荤段子,笑得样子夸张骇人,我还记得练军体拳的时候我的裤裆裂开了一个大口子,我得以借口逃避了整个下午的训练,我甚至记得军训最后一天的检阅在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中泡汤了,我们辛苦练了将近半个月的方阵,最后变成了徒劳……可这些记忆遥远、模糊,我敢肯定后来一定经历了什么,可是我现在记不清了。
     
    我简直开始歇斯底里起来,怪叫着扔着枕头、撕扯床单,这到底是怎么了,是我真的失忆了,还是我在这三年多里一直睡在这里,而我刚刚才舒醒?我摸了摸我的头和下巴,看了看我的指甲——头发很短,下巴很干净,指甲也像刚修过,我重新陷入迷茫。
     
    有人偷走了我这将近四年的记忆!所以我记得2003年的事情,也记得现在是2006年,可我完全丢失了这之间的所有记忆,一片空白,仿佛我真的在这几年里什么都没做,只是在这间可怕的房间里睡大觉。
     
    我愤怒地站起身来,开始大喊大叫,一边用力地拍打着四周的墙壁。如果我已经丢了这三年多,我不能忍受丢掉更多,我要出去,从这该死的鬼地方逃出去……
     
     
     
     
    (完)
    12/25/2006

    描红(二)

    这条路倒不像茶园的路那么泥泞,而是又干又硬,也许是被往来的人长时间地走的缘故,土质变得异常结实,可是这夹道的杂草……又像是荒芜了几十年的样子。长长的叶子不断地割着手背,火辣辣地疼,庄夏只好把手插进裤子的口袋里,可是有些特别长的叶子还是会险些割到他的脸上来,他看见罗洁利落地一边拨开草丛一边快步前行,不时地回头催促,她眼睛睁得大大的,嘴角挂着狡猾俏皮的笑,显然对这种探险她显得太过兴奋了。


    庄夏觉得眼前的光线越来越暗,他看了看天,简直一派风雨欲来的景象!云都慢慢地往一起聚拢,而且变得越来越肮脏,庄夏不由地皱起眉头。


    “前面可能什么都没有。”庄夏试图败坏罗洁的兴致。


    “我就不信这里除了茶什么都没有!”罗洁由于已经走在了庄夏前面十来米的地方了,她不得不提高嗓门喊起来。事实上,她是猜对了,这里除了茶当然还有着些其他的东西,但是绝对不是她想要看到的那种。


    这段路大约有将近两百米长,当他们走出这片草丛后,路就断了,在他们的前面的,竟然是一大片竹林——覆盖了眼前这整个坡度并不算太大的山坡。碗口那么粗壮的竹子每一根都有十来米高,笔直地伸向空中,靠近竹竿顶端的竹叶大片大片地缠绕在一起,一阵风吹过,枝叶互相粗暴地打击着,发出了骇人的声响,简直像是大海的怒吼。


    罗洁高兴地大声说:“我说的吧!看这竹林,你见过这样的竹林吗?”


    “还真没有。”庄夏服气地说,同时也被这片竹林宏伟的气势给折服了。


    罗洁拉着庄夏要往竹林里走,庄夏拉住罗洁说:“别进去,在里面我们可能会迷路的。”


    罗洁不屑一顾地说:“怕什么,走一小段就出来,来都来了。”说完不由分说兀自向林子走去,庄夏只好跟上去。


    两人进入了竹林,仰着头看那些细长的竹叶中透出些微光亮的天,不时摸摸身边直立的竹杆,庄夏两只手都掐不拢这么粗的竹杆。他们踩着满地松软的竹叶在竹林里又闲逛了一阵后决定往回走了,他们顺着坡道往下走,罗洁嘲笑着庄夏刚才还在担心迷路的问题。


    他们的脚步同时停了下来,在高得似乎通天的竹子中间,他们似乎看见了不太协调的东西,那个低低矮矮的东西——那东西在他们道路左边不远的地方,在上来的时候,他们太专注于看竹子而没有注意到。


    “那是什么?”罗洁说。


    “看上去……像个坟。”庄夏说这话的时候自己也吓了一跳。


    他还没想到下一步该做什么的时候罗洁已经朝那东西走过去了,然后他的脚步也提前于他脑中的判断不自觉地朝那里迈去。那确实是个坟,周围的竹子稀稀落落,给它空出了一大片空间,坟墓上盖满了落下的竹叶,很久没有人来清理过的样子。他们现在正站在坟的另一面,墓碑树立在坟的那一头,背对着他们。


    庄夏突然觉得很压抑,仿佛身子一下子就浸在水里般由于心脏突然受压而呼吸沉重,在这种常年没有阳光的地方孤零零地立着一个坟,没人打扫,没人拜祭,即使坟墓的主人已死,在此种境遇下应该也会受不了这样的凄凉吧,他这么想着,越发感到莫名的悲哀,如果自己日后死去,被下葬在这样的地方,他一定会从坟墓里爬出来!这个荒唐的想法的突然闪现,让庄夏惊讶在这个时候他还能动用他的幽默,但是如果他知道这之后将发生的事,他就不会认为那样的想法是单纯的幽默了。


    他们绕到墓碑的正面,墓碑上面写没有立碑人,没有日期,只浅浅地凿刻出“贺红梅之墓”几个字,可以看出这几个字原先是用红颜色描过的,久经风霜之后使曾经鲜艳的颜色如今已经斑驳难辨,庄夏想起小的时候每年清明之前,他的爷爷都会和他一起去太祖奶奶的坟上,用漆把墓碑上褪色的字描深,后来他年级大了点,爷爷就让他独自一人去干这个活,太祖奶奶在他出生之前很早就去世了,所以他只把这样的事看作是种体力活,因此不厌其烦,可是爷爷每次来检查的时候看到他有些地方描得不均匀或是漏了几个笔画就狠狠地训斥他,这使他更加讨厌这种工作。


    “真可怜,在这种地方长眠……”庄夏看着墓碑说。


    罗洁没有说话,庄夏看见她正用同样悲哀的眼神在看着墓碑。


    庄夏又绕着坟墓走了一圈,当他走到墓碑的背面的时候他发现罗洁突然不见了!


    庄夏感到很恐慌,叫着罗洁的名字转回到坟墓的正面,看见罗洁正蹲在墓碑的前面盯着墓碑上的字看,原来高高的墓碑刚才挡住了庄夏的视线。她并没有理睬庄夏,自顾自地嘟哝着:“怎么都褪色了……”


    庄夏为自己刚才紧张的样子感到好笑,说:“时间一长当然会褪色。”他看到罗洁正伸出颤巍巍的手去触碰墓碑,他刚想制止她做这种不吉利的事情,罗洁的手指已经碰上了墓碑上的字,她开始一笔一划地描那几个字,手指在凿刻出的凹槽中顺着笔画缓缓移动着,庄夏的背心突然一凉,头皮发紧,心里暗骂着:“笨蛋!为什么要做这种蠢事!”罗洁直到描完最后一笔才停下来,站了起来。


    两人回到刚才下山的路上往下走,走出了竹林,可是发现眼前不是他们先前进竹林时候的地方,于是他们又沿着竹林的边缘走了一阵,终于找到那条草丛中的路,他们一边拨着草一边向路的另一头走去。


    罗洁好像没了来时的那股劲头,走在庄夏的后头,庄夏心想:“你原来也有玩累的时候。”可是他回头看见罗洁停了下来,停在草丛中仰头看着天,眯着眼好像在观察着什么。庄夏也朝天空看了看,没有任何东西,他对罗洁说:“怎么了?”


    “为什么天变得红红的……”罗洁缓缓说着,庄夏又抬头看了看,天只是比先前更加阴沉了,看来雨可能马上就要来了,他说:“哪有什么红红的,你眼花吗?赶紧走吧,好像要下雨的样子。”说完他又开始赶路——他并没有把这事和刚才罗洁的举动联系起来,但是无法挽回的事情现在已经发生了……

     


    (未完待续)

    12/24/2006

    描红(一)

    庄夏看见罗洁走进教室,穿着鹅黄色的T恤和蓝色的牛仔裤,长发在脑后系成一束,他心想:这准是这个学校最漂亮的女生了。
     
     
     
     
    这是一所二流的高中,地处偏僻的郊外,学校的四周除了一些民宅就是大片大片的田地,远处还有一些小山,依稀地在地平线上方呈现出一长条的淡绿色,看上去不远的样子,而实际上起码离这里有着十公里以上的距离。庄夏进入这所学校的第一天,天阴沉的很,但罗洁走进来的时候庄夏确实感到仿佛阳光透过阴霾照射下来,他的脸上由于沐浴在一种温暖的感觉中而不自觉地洋溢起淡淡的笑意。更让他心花怒放的是,罗洁的座位正好被安排在了他的前一排,他现在简直可以闻到来自罗洁身上淡淡的清香。
     
    庄夏是个幽默而健谈的人,并且温文尔雅,人们总是对这样的人没有什么戒心,很快就能和他熟络起来,罗洁也不例外。
     
    在这所寄宿学校里,学生一个月里只有两天的时间可以回一趟家,在这里没有任何娱乐设施,甚至没有街道、商店,一切有趣的事物都躲得远远的,唯一让人高兴的是学校的管制不严,于是无聊到极点的学生经常聚在一起打架斗殴作乱,暴力事件屡见不鲜。人类血液中不安分的因素从来不会停止发挥它的作用,特别是在这样的年纪、这样的环境里。
     
    当然,学生们也有其他的手段来排遣无聊的情绪、丰富单调的生活,这样的地方本就是爱情的温床,所以爱情很快地被孕育出来对庄夏和罗洁来说就不足为奇了。
     
    青年人的爱情不够深沉,但足够热烈,而且像火一样迅速蔓延,两个月后,庄夏觉得他这辈子都离不开罗洁了,当然罗洁也这么认为。他们开始在大家面前大方地出双入对,俨然一对连体人。
     
    然而不多久,事情开始朝着他们谁都没有想象到的方向发展……
     
    那天早上9点的时候,他们整个班级的学生和老师搭乘着一辆大巴在乡下的道路上行进着,在他们大巴的前面和后面分别还有着好几辆同样的车,他们此行的目的地是二十公里之外的一个农业基地,那是个当地最负盛名的茶叶种植基地,他们这一整个年级包括5个班级的学生要去对其进行参观,这是学校里“区域地理”课程安排的一项实践活动。
     
    罗洁和女生们一起坐在汽车的前面的位置,而庄夏和男生们都靠后坐着,车厢内气氛活跃,女生们一边吃零食一边聊着天,男生们则大声的互相开着玩笑,车内的收音机放着音乐,声音开得很大。庄夏不时地抬头看看车厢前面的罗洁,罗洁在和旁边的女生们说话时眼睛也不时向后看寻找庄夏,两人目光每次一交接都向对方愉快地笑着,然后继续投入身边同学的话题,这一路上他们两个乐此不疲地不断玩着这样的游戏。
     
    不到10点的时候,他们到达了目的地,纷纷下车,这个茶叶基地其实只有几栋平房和一个很大的晒场,茶场的负责人把学生们带到种植场去参观,种植场被绵延不绝的丘陵包围着,这些小山丘上种满了茶,远看像滚滚的绿浪,站在这样的绿浪的中央放眼四顾,天空显得格外的高远,大地也格外开阔,老师随后带着学生四处参观,茶场负责人不断地给他们介绍,很快,一上午就这么过去了,学生们都自带了午饭的干粮,午饭过后,是学生们的自由活动的时间,于是他们便三五成群地四散开来,在这个陌生的地方有太多有趣的事可以做,远不像他们那个了无生趣的校园。庄夏拉着罗洁离开人群,在丘陵间的小路上边走边好奇地四处张望,由于灌溉的关系,这样的小路变得泥泞湿滑,他们踮起脚来走,但是不一会儿球鞋还是变得肮脏不堪。
     
    他们在一座小山脚下发现了一条小河,河面上飘满浮萍,河水颜色也好像酱油汤般黑黑的,这应该是死水。罗洁在河边的空地上坐下,招呼庄夏过去坐,庄夏走过去,坐在她身边。
     
    上午还明媚着的阳光此刻慢慢收敛了起来,满山遍野油光饱满的茶叶本来在阳光下反射出星星点点夺目的金光,如今变得黯淡了,眼前顿时凝重了起来。“天气可真奇怪。”罗洁望着天空不满地说,仿佛是在责怪它破坏了她原本不错的心情。庄夏笑着说:“最好下场雨,兜头盖脸把我们都淋成落汤鸡才好玩呢。”罗洁也笑起来:“神经病!”
     
    两人坐着聊了一会,庄夏抬手看了下表,两点刚出头,他于是提议往回走,不然其他人找不到他们就糟了,罗洁把手递给庄夏,他把她拉了起来,罗洁突然又有了兴致,心想反正老师说三点半才集合,他们从这里走回去最多二十分钟,他们应该还有足够的时间,难得才有机会出来玩,一定得尽兴而归才是,于是她拉着庄夏继续沿着小河往前走,一路上两人互相拍打嬉闹着,不久就来到了一块开阔地,这里离刚才的小山丘已经有一段距离了,没有树,也没有作物,遍地茂密的野草,只有一条隐约可辨的小路在杂草丛中伸向远方。庄夏对罗洁说:“好了,再往前应该就没什么了,我们回去吧。”
     
    罗洁踮起脚朝远处看了看,说:“急什么,还早着呢,再往前走一段吧,说不定会柳暗花明又一村呢。”庄夏性情沉稳温和,而罗洁活泼外向,此时的她就像个贪玩的孩子在大人面前撒娇,庄夏不禁觉得好气又好笑,只好被罗洁拖着向那条被齐腰长的杂草挡得几乎看不见了的小路走去。
     
     
     
     
    如果不是罗洁那个时候的好奇心,后面的故事都不会发生,他们两个可能会有不错的将来,可是那好奇心是多么危险的东西啊,他们两个都不知道他们此刻踏上的究竟是一条什么样的路……
     

    (未完待续)
    12/19/2006

    12.19

    我以前没有办法同时考虑两件事,总是需要把一件事情彻底撂下才可以去做其他事,不然就做不了任何事,因为会不断地分心,注意力无法转向。我怕事情难免会乱成一团,到最后导致我无法理清之间的关系,我期盼生活会呈现简单的状态:一条线索,一个结局。
     
    后来我就跟自己讲:这他妈根本不是你说了算,如果你还没有处理复杂情况的心理准备,你最好找个荒岛把自己藏起来,不过,即使在那里,事情也未必会如你所愿。